|
“收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我们感到很兴奋，心里一直担着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4月4日中午，在寝室午休的曹渝说起此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3月26日，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给湖南师范大学的曹渝等五名同学发来一封回信。信中提到，曹渝等寄给李毅中局长的信以及《湖南煤矿工人心理安全感的影响因素及提升策略》调研报告已收悉，李毅中局长阅后非常重视，并批示国家安监总局政法及中国煤炭工业发展研究等部门阅研。
将调查目光投向一个特殊人群不知不觉间成了矿工权益“形象代言”
今年21岁的曹渝是湖南师范大学2004届文学院的武警国防生，见到记者前的他刚刚接受完省内一家电视台的采访。曹渝笑着坦言，短短几天内他从一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不知不觉间成了媒体关注的矿工权益“形象代言”以及“大学素质教育的成功典范”。由于今年两会期间，曹渝通过博客向100多名政协委员呼吁关注煤矿工人心理安全，并通过航邮给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李毅中寄去了一份《湖南煤矿工人心理安全感的影响因素及提升策略》的调研报告，通过网站的热心传播，一时之间，从网络到纸质媒体，大学生曹渝以及他牵头的那次社会调查被很多人力赞。
4日这天，曹渝从课桌抽屉中拿出一本装订好的打印文稿，对记者说道：“这就是我们完成的调研报告，一共2万多字，前前后后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走访了省内四地30多个矿区，行程3500公里，调查五百多名煤矿工人后，再经过半年整理和撰写出的。”
“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调查的？”记者问。
“不瞒你说，最开始只是由于学校鼓励在校学生进行社会实践调查。”曹渝笑了笑告诉记者，他们准备从社会调查入手参加当年全国性的一个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竞赛。
平时喜欢关注新闻时事的曹渝将调查目光投向了一个特殊人群，“我想更多地了解社会，而不是只关在学校看看书。那段时间电视、报纸上有关矿难的报道很多，我开始注意起农民煤矿工人的一些生存现状，但我发现还没有人从心理安全角度去关注他们。”
“可你是学中文文秘专业的，怎么着手去进行心理方面的调查？”
“可以说和自己的专业是风马牛不相及……为了做好这个调查，我查阅了很多资料，还特意去学校的科学教育学院心理系蹭了一个学期的课听，然后想方设法找心理学研究方面的老师对我们进行指导，最后终于得到现在的指导老师曹中平教授的热心帮助。”2005年3月，曹渝与志同道合的周舟带着心理学量表和煤矿工人基本情况调查问卷从长沙乘火车出发来到常德澧县，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调查。
井下800米体验矿工生活被扣小煤窑矿工协助出逃
从来没和矿工打过交道的曹渝，一经接触就发现事情不如想象中顺利，“他们根本看不懂我们的问卷。甚至连‘降落伞’、‘紧张’这样的词语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解释给他们听，由于语言不通还要请当地人做翻译，一份调查报告一般要花上半个多小时。”当天晚上，曹渝和周舟一商议，决定放弃问卷调查的形式，从真正了解他们的生活开始。“为了反映矿工的真实生活状况，我们开始动用数码相机、录音笔、ＤＶ等，还做出了更冒险的决定——下井体验。井下很黑，一片死寂让人顿觉胸闷，呼吸困难，只能隐约看到矿灯的光亮，行走必须借助矿灯。井下50米处，手机就没有了信号。巷道旁有许多废坑，据说废坑里有毒气，能够致人窒息。矿工们一直提醒我不要靠近废坑。”
让曹渝难忘的一次是进入到一个小煤窑井下800米深处，“里面很热也有很多积水，我们借来的靴子都不够水深，矿工们只穿了裤衩，一部分人汗流浃背地作业，还有一部分就泡在浑水里散热……让我联想到小说中描述的地狱的情景。”
除了井下“周围摸上去松软”、“感到可怕”以外，更让他惊心的是和另外两名调查员黄利军、毛雪峰在宁乡一个煤矿的遭遇。“一个穿着矿工衣服的人走过来说想看看我手里的相机，我就答应他的要求递给他了，哪知他一拿起相机就把照片全删掉了，还恶狠狠地吼：‘拍什么怕？找死啊？再拍我打死你们！’这时我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正是这个小煤窑的矿主。正当我很担心的时候，围在旁边的一个矿工走开了几分钟，然后忽然跑回来，用很急促的语气说矿上出了点事情请矿主赶紧过去处理，他就把我们扣在一个休息室里自己匆匆走了。”矿工们担心事态对曹渝不利，偷偷将他带出矿山，随后曹渝会合队员赶紧从镇上搭摩托车连夜逃出了十几公里。坐在疾驰的摩托车上，他们还不忘举起相机拍下自己狼狈出逃的样子。
“在宁乡被扣逃出来的第二天，我们就看到新闻，那个地方发生了矿难，我们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恕我直言，你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为做一个社会调查冒这么大风险，有必要吗？”记者问面前的曹渝。
“我觉得我并没有刻意去历险或者卧底什么的，我亮明了自己的学生身份，去下井都是正儿八经不遮遮掩掩的，我只是想扎扎实实把调查做好。我父母尽管很担心我的人身安全，但也理解我的勇气和行为。”
回到学校后的曹渝和周舟将调查结果总结成一篇报告参与当初计划的竞赛，但并没有入围全国的评比，只得到学校的一个安慰性奖励。除了认为自己的报告写得不够好，曹渝觉得主要是对煤矿工人的了解不够全面和深入。“另外，我感觉到他们非常希望外界能真正去关注他们。”2006年4月，在曹渝的召集下，一个新的调查队成立了，成员从原来的2名扩大到9名。有了前一次的经验，他们联系好了同学在矿上的熟人，配合他们进行调查。
总计花费近万元主要用于车旅及香烟
调查员陶嫦娥带着曹敏、陈萧、刘高、文迪等几名队员来到了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湖南省浏阳市(县级市)的一个矿区，她在2006年3月27日的调查员手记中这样写道：中午时分，我们才回到家。他们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新奇感，吃完午饭后，爸爸便带着我们来到了卫生煤矿，在这里，我们将要对职工进行心理安全状况的调查。
一伙年轻人带着原本轻松的心情来到山区，然而接下来几天的所见所闻让他们无法找回轻松。他们走近矿工家庭拉家常，也给矿主递上香烟聊天。除了矿工们缺乏安全保障的作业环境、超负荷的工作状态、严重的心理压力让他们感到沉重外，矿工家庭的贫困落后，矿工子女教育的匮乏也同样让他们揪心。“一些矿工见我们是外面来做调查的，就直截了当地说，除非把他们的心声和要求反映到上面去，不然就拒绝回答问题。”曹渝抬头看了一眼记者，表情严肃地说，“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来调查就应该把真实情况汇报给领导、给国家，要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不然让你做这个调查有什么意义呢？”
“你认为他们的要求是你义务之内的事情吗？”记者望着曹渝问。
“我也没想太多，他们配合做调查也是冒了风险的，而且我答应了他们的事情就要做到……”
曹渝粗略计算了一下，做这个调查总共花费将近一万元，后来队员扩展到十名，平摊下来每个人不到一千元，主要从生活费中挪用出来的。“这些钱都用在车旅、伙食和给矿上的人买烟上。”
“花了这么大精力和金钱做调查，想参加的那个竞赛却无果，你觉得值吗？”记者追问。
“可能越到后面越不是为了调查而去调查了，我们感到，似乎不应该仅仅把这个过程当作一个锻炼自己的社会实践，也不应该仅仅把它的结果作为一个竞赛的内容，而是……不管是作为一个大学生也好，还是一个社会青年也罢，我们既然看到了一种现象，听到一种呼声，就不应该视而不见吧。”
陶嫦娥在调查员手记中的一段话反映出曹渝他们当时的触动和思考：两百份问卷完成了，我们要回学校了……走在一堆堆废弃的煤渣的山脚下，我的脑中又浮现出房屋下沉的画面……那些没有任何保险的矿工如果出了事故或犯下了职业病，他们又从哪里得到保障？十年后，这地底下的煤已经开采完了，乡亲们又依赖什么过活？
2006年12月，曹渝他们终于完成了调研报告《湖南煤矿工人心理安全感的影响因素及提升策略》。今年3月12日，曹渝在自己的博客“曹渝关注煤矿工人心理安全”上发表了调查报告，并通过网站平台发送给100多名在京参加两会的代表和委员。次日，郝如玉委员做出回复并随即支持。3月24日晚，曹渝接到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信访办工作人员电话，称已收到曹寄出的调研报告。4月1日，曹渝在博客上发表文章《我们的政府在行动3——国家安全生产总局的关注(附信件图)》，披露了国家安全生产总局的回信全文。
曹渝坦言，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上传”效果会这样好，并且随着媒体互动形成了滚雪球的效应，3月份他曾返回某矿区，向矿工们反馈了相关信息。
“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有这次契机，你的报告没有送达或者没有引起注意，那你不是白忙一场？”
“不会的，这个事情改变了我的生活，甚至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我的收获是无形的。我觉得不管是个人也好一个群体也好，只要你不断地发出自己正当的声音，去努力追求改变，就能够得到回音的。”
相关链接
全国政协委员、博士生导师郝如玉博客日记:
看了他们的调查报告，我为年轻学子的时代感和忧国忧民的责任感所深深打动,我们国家有了这代有作为的年轻人会更加强大！从这个侧面也反映出湖南师范大学在对大学生进行素质教育上是成功的。我建议深入开展大学生各类社会实践活动,并记入学分，高度重视和充分发挥社会实践在大学生培养过程中的重要作用，通过组织大学生在假期组队参加“三下乡”和“四进社区”社会实践活动、参加日常志愿服务活动、到基层挂职锻炼等多种途径，引导大学生广泛深入地参与实践锻炼，在实践中了解国情民情，加强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感，提高综合能力，培养以天下为己任的年轻一代。
《湖南煤矿工人心理安全感的影响因素及提升策略》的创新点:
经过专业的心理数据分析，发现煤矿工人的心理安全问题亟待关注，有近半数的煤矿工人心理安全令人担忧。而目前“治矿”的策略又没有关注到这点。这篇调查报告的创新点在于——从煤矿工人的心理安全感与生产安全关系的角度研究矿难发生的原因，弥补了以往煤矿安全研究的不足，提出了一个研究矿难发生的新思路。同时关注煤矿工人的心理安全状况，体现了建设和谐社会的要求和安全生产管理水平质的飞跃。如果煤矿工人的心理安全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就遏制不住矿难，阻碍矿区的稳定和煤矿工人家庭的幸福，阻碍煤矿企业的可持续发展，阻碍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和小康社会的建设，最终将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调查虽然在湖南进行但其也适用于全国的煤矿生产安全。
■记者手记
为他们鼓掌
关注曹渝是从看到他的“曹渝关注煤矿工人心理安全”博客开始，这个21岁不到的大学生，从刚踏入校门不久，便寻思着如何在散漫的大学生活中寻找另一种充实的厚重感。因为带着“不走形式”的理念，曹渝和他的队员从最初的一次社会实践的简单构想，到后来逐渐转变为一场当好农民煤矿工人传声筒的具体行动，其中经历与个中滋味，恐怕只待他们自己在以后的人生岁月里去回味和咀嚼了。面对曹渝勇于下井探秘、被扣小煤窑等事例，许多网友发出或钦佩不已或相形之下自觉惭愧的言说。另外，包括国家高层、郝如玉委员以及叶青代表在内，许多人都对曹渝等关注民生问题做出了高度评价，还有人热情洋溢地写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学生！的确，近几年来有关大学生的负面报道经常见诸报端，如今一个为底层民众生存权而呼吁和奔走的、类似草根英雄形象的曹渝的出现，不得不让相当一部分人重拾对当代大学生的一点信心。然而，看到照片上曹渝在井下做调查时脏兮兮的圆脸，听他讲之所以用最“奢侈”的航邮寄信是为了让对方亲自签收，以及选择某网站发表博客是因其刚好开通了一个与委员代表们直接对话的平台……我就暗自在想：这个小伙子怎么就能如此热情而耐心地做好这一切呢？调查报告已经做完并上报学校，个人社会实践的总结表早已经被班级收录入档，作为一个学生，他该完成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完全可以静心等待报告评选结果以及老师们提出的修改意见。可是，直到接到国家安监总局的电话，惊喜之后的他才终于舒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的事情总算完成了。也许，在曹渝的眼中，有没有做与做没做好完全是两回事，所以当我追问他，“你觉得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能真正改变矿工们的生活？”他给我的回答是“我答应了矿工们的”。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按捺住感动，内心为曹渝和他的队员们使劲鼓起掌，只是他们都没有听到。同时，我内心仍有一些疑惑也没有让他们听到，那就是，为什么几个质朴天真的在校大学生竟然将社会最地下最深处的声音挖掘出来传递到最顶层，那其他的人之前又在做什么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