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北大民营经济研究院院长、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名誉院长厉以宁教授长沙把脉
□本报记者 陈张书
近日，中国超级富豪首次聚首长沙，参加在长召开的全国工商联十届一次常委会。期间，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教授向全国工商联领导和民营企业家们分析了民营企业应如何适应当前经济形势。记者有幸接触到厉以宁教授，并聆听了他的精彩演讲，现将厉以宁教授部分观点以采访的形式呈现给广大读者，希望大家有所受益。
四招应对宏观调控
记者：此轮国家宏观调控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将对民营企业产生怎样的影响？
厉以宁：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和提高经济增长质量对民营经济提出新的要求，否则民营企业不仅会在市场竞争中失败，甚至会被淘汰出局。
通货膨胀继续对经济有威慑。尽管目前还不能说经济已经过热，但防止物价继续上涨，政府采取紧缩贷款的做法是不可避免的。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加息，控制信贷规模，都会给民营经济增加困难。
当前的通货膨胀近期内不可能完全压下去。宏观调控采取的一些紧缩政策可能影响到整个经济发展的前景。
1993、1994年的时候，通货膨胀主要是一个原因造成的，即投资规模大，银行信贷多，货币投放就多，原因比较简单。所以当时采取的政策就是紧缩银根，财政一收缩，货币一收紧，通货膨胀很快就压下来了。尽管当时压的程度有点过，着陆有点硬，以至于后来出现了内需不足、通货紧缩的现象，但当时通胀的治理无疑还是成功的。而本轮通胀除了投资过大、信贷过多的原因以外，还有四种新的情况：第一就是外汇储备过高。1996年时中国外汇储备不过突破1000亿美元，1993、1994年才几百亿，现在已经达17600多亿。而每1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就意味着有10万亿的人民币投放到了市场。 第二个新情况就是人民币在逐步升值，外资热钱纷纷流入中国。而1993、1994年通胀时人民币在贬值，资本在外流。第三个不一样的情况是现在的国际油价上涨，由油价上涨又引起国际粮价迅速上涨。最后一种新情况，就是本轮通胀肇始于农产品价格带动，比如说猪肉价格上涨、食用油价格上涨、饲料价格上涨、粮食价格上涨。而1993、1994年的时候，单纯是由生产资料价格带动上涨。
记者：在这种情况下，为免陷入被动，民营企业应该怎样应对？
厉以宁：在当前的宏观调控下，我认为民营经济应该从四个方面注意：第一是民营经济要注意控制自己的投资规模，没有市场或市场不确定的，不投资。第二是避免发生运行中资本链中断现象，资金融通问题要放在重要位置。现阶段可以采取企业互助融资，如深圳的中小企业组成了互助联盟，政府提供一些资金，为企业融资担保。第三是加快上市步伐，在中小企业板上市；产品结构应及时调整，包括兼并重组，或外迁改建。第四是注意节能，节约资源，这样既节约成本，提高企业竞争力，又能持续发展。民营企业应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适应当前的宏观调控。
人民币自由兑换宜缓
记者：人民币小步升值看来是一个趋势。这对民营企业将会产生怎样的利弊？
厉以宁：民营企业当前面临另一个问题就是汇率调整。因为人民币大步升值，肯定对中国经济不利，大步升值以后，很多产品就出不去了，对出口都不利。但小步升值是大势所趋，企业要适应这一形势，产品结构可作适当调整，同时要利用人民币升值，进口一些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原材料和设备。至于削减出口，则需要慎重，因为：出口有合同约束，否则是违约；出口削减了，市场也丢了，不容易再收回。
只要人民币升值，对出口都不利。但在人民币小步升值的趋势之下，民营经济应该认识到，今后不可能再依赖扭曲的人民币汇率来扩大出口了。要抓紧时间，致力于更新技术，降低成本，提高产品质量，创立品牌，加强管理，这样才能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做到了这一点，就可以使人民币小步升值利大于弊。
记者：现在国外有人宣传，人民币的自由兑换应该早点做。也有国内专家认为，中国要逐步实现，而不能急于求成。那么，你怎样看待这一问题？
厉以宁:货币的自由兑换是一柄“双刃剑”，宜缓不宜急。中国应吸取1997—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的经验教训。
11年前的东南亚金融危机，泰国首当其冲。泰国的货币是自由兑换的，但泰国的经济力量并不强，在这样的情况下，外资一进一出，没有阻拦，这样的话，把泰国整个经济都拖垮了。
越南这次发生通货膨胀，为什么看来不会像泰国那样严重？因为越南的货币不是自由兑换的，在外汇管制的前提下，外资进来容易，出去并不是那么容易。因此中国在这方面应该牢牢地吸取教训，人民币资本项目可自由兑换是一个过程，一道闸门不要过快开启。而民营企业也应当加强金融安全意识，否则一旦受到外来金融风暴的冲击，就会遭受巨大损失。
不管外界环境发生什么变化，市场中有什么大风大浪，必须有过硬的本领，必须重视资源节约，必须重视环境保护，走新型工业化道路，有自主知识产权，有好的品牌。这将使企业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履行企业社会责任是企业生存之道
记者：胡锦涛同志在十七大报告中提出“坚持平等保护物权，形成各种所有制经济平等竞争、相互促进新格局”。法律上“平等保护”，经济上“平等竞争”，这极大鼓舞了民营经济从业人员和民营企业，使他们信心大增。这是一种机遇，企业如何抓住这一机遇？
厉以宁：随着经济持续增长，一方面市场在不断扩大，另一方面市场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对民营经济，这既是挑战，又是机遇。我有四句话，那就是做到：满足短缺，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更注重诚信。但不管怎么说，基本管理人仍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忽视了基本管理的企业，是不可能持久赢利的；一个不进行调查研究、不了解客观情况的企业，即使狠抓管理，也不一定有收效。
记者：很多企业面对新的情况，管理就乱了阵脚，在新的经济形势下企业如何加强经营管理？
厉以宁：在新的经济形势下，管理理念的更新是非常重要的。没有管理理念的更新，就不可能有进一步的改革和发展。民营企业和其他企业一样，都面临着及时转变经营和管理理念的问题。
一个学校的班级集体照，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不要闭眼睛”，按快门那刻，肯定还是有“瞎子”，为何不换下呢？大家之前闭上眼睛，快门按下那刻，大家立马睁眼睛，肯定没“瞎子”。 民营企业一定要转变经营管理理念;没有理念的更新，就很难有大的发展。
记者：经营管理理念转变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
厉以宁：企业文化建设的核心是培育职工的认同感，每个人都在一个社会群体之中，认同就是把自己真正当成是这个社会群体中的一员。同甘共苦，是每一个企业都希望职工(包括投资人)能做到的。同甘靠制度，共苦靠认同。企业文化建设的核心是什么？就是培育职工的认同感。认同了，凝聚力就产生了。有了凝聚力，企业的发展就有了希望。
未来的收益往往比现实的收益更重要，企业当然要重视现实收益，但未来收益却更加重要。企业要兼并另一家企业，重视的不是它目前值多少钱，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而在于今后值多少钱，能带来多少收益。自主创新既着眼现实，更着眼未来。贴牌生产不可能持久，即使引进技术，不等于引进技术创新能力。真正的核心技术不是买来的，也是买不来的。民营企业机制灵活，敢于承担风险，潜力要发挥。要认清人力资本的作用，要有共享经济概念，并把产学研结合，向生产力转化。
履行企业的社会责任不仅是企业发展的依据，甚至是企业生存之道。在履行社会责任方面，企业要有理念上的五大转变：从企业社会责任的信念到实践；从被动的企业社会责任到主动的社会企业责任；从企业家个人社会责任到企业家群体社会责任；从企业家个人的自律到企业家群体的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相互约束；对企业社会责任的认识从效益上升到权利义务论。
在变动的市场中抓住机遇
记者：刚才，您也谈到，随着经济持续增长，市场在不断扩大，同时，市场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如何在未来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拥有自己的市场？
厉以宁：要懂得市场是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市场是可以创造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地看待市场，市场就这么大，你占的份额多了，我占的份额相应地就少了。但GDP是增长的，人均收入是提高的，所以市场将扩大。不仅如此，市场还是可以创造的。
记者：那么，市场是怎样创造的？
厉以宁：开发一种新产品，就等于创造一个新市场。假定市场上没有某种产品，而某个企业开发出这种产品，那就创造了一个市场。假定国外已经有了某种产品，而某个企业能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同样意味着创造了一个市场，这就叫做再创新。再创新不等于侵犯别人的专利和知识产权。
赋予一种产品新的功能，等同于开发一种新产品，创造一个新市场。和尚庙里推销木梳就可以说明，四个推销员去寺庙推广梳子，有四种不同的结果:一个空手而归：“和尚不要梳子”；第二个推销了十几把梳子，他告诉和尚，梳子梳头有刮头皮、活血的功能；第三个推销了几百把梳子，他告诉方丈，把梳子放在神龛旁，庙里香客磕头头发乱后，可梳理下发型；第四个推销了几千把梳子，他告诉方丈，外界捐钱物给寺庙，您可以在梳子上刻几个字回赠给对方。那就是赋予木梳这种商品各种新的功能，从而创造了市场。还有我们今天使用的手机同十多年前的手机相比，功能增添了多少？新的市场也就产生了。消费者的需求发生了变化，为了适应这种变化，需求创造供给，也就创造市场。比如说，快餐食品、方便面，都是现有对消费品的需求，供给产生了，市场就创造了。再比如，电动剃须刀市场也是这样创造出来的。随着新产品的开发，与之配套的一系列服务就兴起了，市场也就扩大了。换一种营销方式，可能发生一场市场革命，从而也就创造了市场。
记者：作为一名企业家，如何才能从市场中抓住这一机遇？
厉以宁：这同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商品销售规律有关。以粮油市场为例，销量变化不大，因为低收入者和高收入者都要购买粮食和食用油。服装销售却不一样，低档服装可能销路减少较多，因为低收入者在减少收入时，首先顾吃的，服装可买可不买。高档服装销路不一定下降，因为购买者是高收入者，他们只要想买衣服就会购买。从这个例子可以联想到其他商品的情况。我们应该要在变动的市场中抓住机遇。作为一个有眼光、有胆量、又有组织能力的企业家，就是一个善于创造市场、扩大市场的企业家。企业家可能也是某一专业的专家，但也可能不是某类专家，企业家就是经营管理专家，他站得高，看得远，能用人。这就是他过人之处。
要把“投资者利益最大化”融入“社会利益”之中
记者：现在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这是企业自身发展的问题，企业作为社会群体中的一员，如何处理企业与社会的关系，从而在竞争中实现共赢？
厉以宁：商场不是战场。战场上，一方吃掉另一方为胜利。商场上，我们今天是竞争者，说不定明天就成为合作伙伴。只要市场能够做大，企业都能得到好处。肥水要流入外人田，企业自身才能做大。一家企业兼并另一家企业，目的应当是实现双赢、共赢。企业家要有这样的眼光，双赢、共赢都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缺乏共信、互信，就谈不到真诚的合作。双赢、共赢不仅是企业的目标，而且也是企业在处理各种关系时应当遵循的原则。
记者：新的劳动法实施后，很多民营企业感觉有压力，您怎样看待企业与职工之间的关系？
厉以宁：当企业把自己的职工当成合作共事的伙伴时，企业就会善待自己的职工，认为职工的困难就是自己的困难，职工得到利益等于自己得到了利益。当企业把自己的职工当成企业最宝贵的资源时，企业就会珍惜它，发挥他们的潜力和优势，使他们更有价值，这也是企业实现双赢、共赢原则的体现。
记者：四川这次发生严重的地震，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它怎样来体现它的社会责任，如何真正融入到社会中？
厉以宁：企业是市场主体。企业向社会提供合格产品和服务，提供就业岗位，使职工有收入；企业进行技术开发；企业还为政府提供税收，提供外汇收入。这些都是为社会作贡献，也就是社会利益之所在。
企业当然要力争投资者最大利益，但离开了社会利益，就没有投资者最大利益。企业为社会利益作出的贡献越大，投资者利益最大化才越有可能实现。企业的“投资者利益最大化”是融入企业为社会的贡献之中的，也是融入“社会利益”之中的。
这就告诉我们，企业实现自主创新，企业创建品牌，企业提供优质产品和服务，都是企业的社会贡献，都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所有企业的赢利必须融入双赢、共赢的大目标之中。离开了双赢、共赢，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独赢呢？ |
